哈佛大学文理学院9月8日披露了一项心理学预测研究的结果:由Edgar Pierce心理学教授Matthew K. Nock主持的实验室,在一项覆盖600余名高危成年人与青少年的多年期研究中,成功在事件发生前一周预测了75%的自杀尝试与87%的自杀相关事件,后者包括尝试行为以及为阻止尝试而实施的住院。论文将发表于《Journal of Psychopathology and Clinical Science》10月刊,共有20位共同作者,参与机构包括多家哈佛附属医院与哈佛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研究部分由美国国家心理卫生研究院的联邦经费支持。
把预测窗口从数年压缩到一周
这个数字之所以被同行视为跨越,在于对照基准很低。此前该领域最好的预测模型通常只能给出某个体在未来六个月、一年乃至十年内发生自杀事件的概率,且数据主要来自事后自陈式问卷——询问参与者自上次调查以来是否有过自杀尝试。Nock本人的表态相当谨慎,他称自己对这类研究的有效性一向自我批判,但这次对模型的敏感度感到意外满意。他同时强调了推动这项工作的一组统计:自杀是美国10至34岁人群的第二大死因,全球每年因自杀死亡的人数超过战争、种族屠杀、凶杀等所有其他暴力形式的总和,而多项研究显示,死于自杀者中有一半在生命最后一个月见过临床医生。
Nock把这个断裂归因于医疗体系的结构,而非预警信号不存在。以预约门诊为骨架的照护模式,天然难以捕捉自杀念头那种高度波动且转瞬即逝的性质。这位2011年麦克阿瑟基金会天才奖得主早在智能手机普及之初就用掌上设备开创了实时问询方法,证明自杀念头会在分钟级尺度上起伏。他的表述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自杀风险状态是暂时的,人们进入一种想要逃离的状态,其中一部分人把死亡视为逃离方式,多数人能穿过这段时间继续生活。
每天六次问卷与七万七千份答卷
研究的采集设计值得细看。参与者来自两类人群:在急诊接受过精神科处置的成年人,以及因自杀念头或行为在住院机构接受治疗的12至19岁青少年。两组人在出院后立即开始通过手机应用接收问卷,前三个月每天最多六次,后三个月每天一次。问卷共20题,均为0到10的滑动条,其中3题测量自杀思维的三个维度——冲动强度、意图强度以及抵抗冲动的能力,另外17题询问情感状态,涵盖消极、无望、被困、孤立、愤怒、激越、忧虑、疲惫、有活力与积极等维度。近500名参与者完成过至少一份含情感题的完整问卷,累计答卷超过7.7万份。
除了答案本身,研究团队还从参与者与问卷的交互方式中提取了元数据,包括收到提示后多久开始填写、填完花了多长时间。研究结果中最具临床价值的一项发现关于情感状态的权重排序:激越对自杀风险的指示能力远强于抑郁,滑动条上每增加一分激越,自杀尝试概率上升11%。这与该实验室另一项研究相互印证——在自杀尝试幸存者中,90%的人报告当时是想缓解一种心理激越与痛苦,且这种状态被他们描述为暂时的,比如像身处一间燃烧的房间,或者只想把一切关掉几天。
实时干预让预测的因果解释变复杂
研究设计中包含一个实时警报系统,一旦参与者表现出高自杀意图便触发干预。Nock认为这正是整套系统的目的:做出可规模化、可复现且准确的机制,在事件发生前介入。但这一设计也构成了外部讨论中最主要的方法论争议点。Hacker News上票数较高的意见指出,监测本身会干扰被监测的系统,实时干预使得预测与结果之间的因果链难以干净剥离;另有读者质疑标题中的预测一词——模型依据的是自陈式滑动条评分,而参与者本就是从高危人群中招募的,若与"预测所有人下周都会尝试"这类基线相比,真正需要公布的是假阳性率。
Nock把情绪波动监测类比为追踪血糖或心梗风险,同时承认心理健康数据涉及额外的隐私层级。实验室的后续方向已延伸到可穿戴传感器,监测睡眠、心率变异性、皮肤电导乃至语音特征,并配套所谓适时干预——在风险抬升时提醒当事人使用治疗中学到的工具,或联系亲友与临床团队。他给出的边界条件是必须与临床医生以及所涉疾病的当事人共同推进,谨慎设计实施方式。对这项技术而言,把预测准确率从75%继续往上推,恐怕不如把假阳性代价与数据使用规则说清楚来得紧要。